
太阳美之分析
单国华
摘要:太阳自身无所谓美。从审美的事实看,它也并非始终是美的,远古时期,它只是人们熟视无睹的自然现象。随着人们社会实践的发展,人们才逐渐注意到它的种种变化,它才成为人们的审美对象。事实上是人的需求与期望决定了它是否美,只不过它不是满足人们的实际需求,而是象征性地满足人们的可能的需求。直接满足人们实际需求的是善而不是美。这一些我们完全可以从对朝阳的本初之美、朝阳衍生的美与夕阳的美的分析上可以看出。
关键词:太阳本初之美;衍生的美;夕阳之美;需求理论
萨特说:“现实的东西绝不是美的。”[1]美是不可能脱离人的主观意识而存在的,它不是物理性的。我们在分析太阳的美的时候,绝不可能脱离人的意识,特别是脱离人的需求。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看到哪一种理论能真正脱离人的需求把太阳等自然景物的美解释清楚的。对于自然美,朱光潜先生说过:“其实‘自然美’三个字,从美学观点看,是自相矛盾的,是‘美’就不‘自然’,只是‘自然’就还没有成为‘美’”“如果你觉得自然美,自然就已经过艺术化,成为你的作品。不复是生糙的自然了。”[2]太阳的美正是这样,我们觉得它美时,就已经过了意识的加工,不过加工的不是太阳本身,而是太阳的表象。笔者曾在另一篇文章中对美进行了一个解释:“美是主体对无意识需求(希望)在意境中得到虚拟满足(象征性实现)的积极性情感评价。”[①] 我们在对太阳审美时,就会在太阳的表象上融进我们的经验与情感,将它虚拟成一个意境,从而使自己的无意识的综合的愿望从中得到象征性的满足。
太阳自身无所谓美(这一点绝不像客观论者所认定的那样),且不说我们无法从它身上分析出美,即便是从人的感觉来看,太阳也不是无条件的美,甚至可以说,只是在极少数情况下,我们才会觉得它美。从物理的角度看,太阳只是一个巨大(地球体积的130万倍)的火球,主要由氢元素构成,它强大的热量来自于氢元素的热核反应,也就是说在它上面每时每刻都有许多氢弹在爆炸。如果我们人类靠近这炽烈的火球,除了感到恐怖感到死亡的威胁之外,绝不会有什么美感的。即使不靠近它,只要我们是在辽阔的太空中看它,也不会有多少美感,因为它不过就是漆黑的太空背景中的一个光点。然而上述情况下看到的太阳,相比较而言则是真实得多的太阳,是没有经过地球的大气层修饰与伪装的,但它绝没有后者美。即便是在地球上看太阳,也不是任何时候的太阳都能成为我们的审美对象,可以说大多数时间的太阳是无所谓美的,一般来说,只有早晚的太阳,即朝阳与夕阳才能成为我们的审美对象,而白昼的太阳(姑且称为白日吧)则并非审美对象,许多美学研究者似乎有意忽略这一事实。下面我们就以极少数情况下出现的太阳,即朝阳与夕阳为例来分析太阳美的原因所在。
一、朝阳的本初之美
朝阳的美是全部太阳审美中最重要的部分,要分析太阳的美,就必须先分析先人们对太阳审美意识的起源,即我们的原始先人们是怎样由熟视无睹到能从朝阳上感受到美的过程。我认为主要有以下三大原因:
(一)朝阳预示着给人们带来足够的光明和温暖。这一点应该是最重要的。朝阳的升起,是一天的开始。它冉冉地离开地平线,明亮的球体与地面景物深暗的轮廓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它是光明之神,驱逐了恐怖而寒冷的黑夜,给人们以勇气与力量,为人们的社会实践提供了有力的条件。对于初升太阳的喜悦,我们可以从许多人类学资料上看出来。
三千多年前,古埃及有一首歌颂太阳神的诗,诗中这样写到:“在天涯出现了您美丽的形象,您这活着的阿顿神,生命的开始呀!当您从东方的天边升起时,您将您的美丽普施于大地。……当您在西方落下时,大地象死亡一样地陷在黑暗之中……他们头下的东西可能被偷走,但是他们毫不知觉。狮子都从兽穴中出来了,爬虫也都出来了,它们啮咬着。”[3]这首诗既表达了人们对旭日东升的喜悦之情,又表达了对失去太阳的恐惧。古埃及人是非常崇拜太阳的,尊太阳为神,诗中的阿顿神即是太阳神。当然,决不只是古埃及人崇拜太阳,全世界几乎所有的民族都崇拜太阳,有自己的太阳神。神农炎帝就是中国的一位太阳神,《白虎通·五行》中说:“炎帝者,太阳也。”在多神教时期,太阳神在诸神中的地位是很高的。在古雅利安人神话中,“太阳的地位非常显著,非常重要,以至旧日许多宗教史学家,都以为他是神话中最重要的因素。”[4]自然神话派代表人物麦克斯·缪勒“甚至认为,最早的神是太阳神,最早的崇拜形式是太阳崇拜。太阳神话是一切神话的核心,一切神话都是由太阳神话派生的。”[5]
世界不少民族都有清晨拜日的仪式,并且还设置专门的场所祭祀太阳,例如北京的日坛,就是明清两朝皇帝在春分这一天日出寅时祭拜太阳的地方。“在中国古代文字资料中,最早记载迎送日神的是殷虚卜辞。”[6]生活在寒冷地区的人们,更是需要太阳,崇拜太阳。如我国的蒙古族、纳西族都有极隆重的祭日活动。[7]有些原始民族还认为,要使太阳出来,必须用象征性动作来鼓励,“假如人们不能以无休止的努力来促使它们工作的话,太阳将不再照射,”“巫术行为中最重要的一种是用火作为象征,加强太阳的力量。特别是当一年最短的时候——冬至来临,太阳被想象为正在疲倦,要用巫术的火堆加以鼓舞。”[8]
人是白昼活动的动物,需要光明,渴望光明。不过,人类的这些意识并非与生俱来,在人类的早期,一定有非常漫长的时期,人与其他动物一样,对太阳是熟视无睹的,是没有特别的关注的。当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的程度,人们逐渐能自觉地将自身与自然界区分开来,估计对自身的活动有了初步的目的性与计划性时,才产生了对光明的需求,特别是人类进入农业与畜牧业社会以后,对太阳就更加关注了。
由于认识到了太阳的无比重要性,所以人们特别害怕失去太阳。当太阳遇到不利的事情时,人们总会千方百计地拯救它,如日食现象,有的民族认为太阳是被天狗吃了,有的民族认为蛤蟆吃了,还有的认为是灰熊吃了等等。每当这时,人们必须敲击能发出声响的器物,或者对空射箭放枪等,来驱走这些动物,救出太阳,这种救护太阳的巫术活动,世界许多民族都有。此外,不少民族中还流传有寻找太阳的传说。这些都说明了人们早已意识到太阳对人类社会是极其重要的。
然而,作为初升的太阳,还不能满足人们的需要,因为它无论是亮度还是热度,都还很弱,但人们却喜爱它,认为它最美,这是因为它给以人们的是希望,让人们在想象中得到满足,它预示了将给万物以充足的光照,将用它炽烈的光焰温暖整个大地,给万物带来勃勃生机。这是人们根据以往的经验推想出来的,并且在稍后的时间里又会马上得到证实。这些经验,经过长期的积淀,早已沉入了人们意识的深处,所以当人们一看到朝阳,不用去推理,不用去想象,一下子就能直觉这一切。这一点可以说是朝阳之美的最根本的原因。而白昼的太阳,人们则以享用的态度对待。此时的太阳给人们的不再是美,而是善,是实实在在的充足的能量,而不再是一种想象与期待。这也是人们不以审美的态度对待白日的根本原因。
(二)朝阳意味着新生,象征着新的生命。许多原始民族都认为太阳下山便是死去了,那么清晨升起的显然是另一个新生的太阳。“非洲组卢人认为,当黄昏时天空出现一片红色,便是太阳为河里的妖怪吞食而‘死’。在那些没有海洋或巨河的地方,太阳是被一只象或狼吃掉。”“在所罗门群岛上,灵魂是和落日一起进入海洋,这一观念和太阳早晨升起就是出生,黄昏落下就是死亡的信仰是有密切关系的。”[9]此类看法,估计在原始人类中是比较普遍的。试验心理学告诉我们,一岁以下的儿童对物体常住性的认识是很差的。幼儿面前放了一只水果,如果用一块纸板或别的东西将它遮住,他便以为那个水果不存在了。[10]许多学者认为原始人类与幼儿在心理上有不少相似之处。皮亚杰说:“关于史前人类概念形成的文献是完全缺乏的,因为我们对史前人类的技术水平虽然有一些知识,我们却没有关于史前人类认识功能的充分补充资料。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唯一出路,是向生物学家学习,他们求教于胚胎发生学以补充其贫乏的种族发生学知识的不足,在心理学方面,这就意味着去研究每一年龄儿童心理的个体发生情况。”[11]当然史前人类不会象幼儿的认识那样简单,但太阳下山后,早期的人们会认为这个太阳还存在吗?并且,在第二天,太阳不从下山的位置,而是从相对的遥远的另一方位升起,人们会认为这是同一个太阳吗?当然也有太阳下山后便像人一样去睡觉或者从地下的河流回到东方的说法,但这种解释估计是后起的,因为它必须建立在每天的太阳是同一个的理解上。我们从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中,也能找到一些这种看法的影子。如我国古代就有十个太阳的神话,说的是这十个太阳每天有一个出现在空中。清晨他从汤谷出来,在咸池洗个澡,升扶桑树的颠顶,坐上妈妈——羲和给准备好的车子开始出发,一直走到悲泉,妈妈就得停下车,目送儿子走向虞渊,进了蒙谷,然后驾着空车回转。[12]这个神话里,没有说太阳是如何返回汤谷的。《山海经.大荒东经》说:“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这里虽说了太阳回到汤谷,但如何回的,却不得而知,估计这是后人的解释。这个神话显然与早期人类认为不止一个太阳,而有无数个太阳有关。实事上,多日观念在世界许多民族的早期神话中是普遍存在的。[13]中国神话中说的“十”,估计也是后人,即有了较多的数字概念的人们确定的。因为在早期原始人心目中,这是个巨大的数字。列维-布留尔在《原始思维》一书中指出:“在非常多的原始民族中间(例如在澳大利亚、南美等地),用于数的单独的名称只有一和二,间或也有三。超过这几个数时,土人们就说:‘许多、很多、太多’。”[14]我国古汉语中的“三”便常常用来表多数,而并非实指,这大概就是一个明证吧。此外,世界各民族中普遍存在着拜日的习俗,也说明了在人们的潜意识深处,对太阳每天能否照常升起,是不那么自信的。“印度的婆罗门在清晨奉献供品是为了给太阳催生,人们告诉我们说:‘如果不这样奉献,它肯定不会升起的。’”[15]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初升的太阳红润、鲜嫩,象刚落地的娃娃,充满了生命力(实际上太阳在许多原始民族的眼里,不是人就是动物,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太阳就是一只三足乌),这肯定对人们有着强烈的感染力。或许象列维-布留尔所说的互渗律那样,观者会觉得这种生命力会注入到自己的体内,或者像移情说的看法那样,把自己与太阳合而为一,在意境中觉得自己充满活力。
(三)朝阳还显示出了宏大的气势与力量。太阳在它将要升起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就已泛起了白光,沉沉的黑夜就仓惶退缩了。而当朝阳一升起,黑暗便一扫而光。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呵。而人类无论怎样努力,也制造不出如此强烈的光亮。澳大利亚人的神话中,太阳是一堆燃烧的木柴。这堆木柴在没被点着时,也就是说,还没有太阳时,地上只有很暗淡的光,绝没有如此强烈的火光,古埃及神话中,把天从地上分出来的就是太阳神什乌。有的民族认为太阳的光芒是把地球从海洋中钓起来的鱼线。[16]这些都表明了太阳的巨大的力量与恢宏的气势。在原始人们的眼中,太阳并不大,但它的本领却非常大。正因为如此,在有些民族的传说中,太阳是一个英雄。而这种力量,在光明与黑暗交替的时候,表现得格外突出。
以上这些,应该是人们对朝阳的最原始的审美意义,是人们喜爱朝阳的最初原因,特别是第一点,因此,我将其称之为本初之美。这些最原始的意识,经过一代代人们的流传和反复体验,沉积在我们意识的深处,形成了朝阳美的原型。所以,每当朝阳的知觉形象出现在我们头脑中,也就是说,当我们面对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时,这原型就会涌出来,与知觉形象融合,构成自己所期望的意境,从中获得虚拟的满足,从而使我们感受到朝阳的美。
二、朝阳衍生的美
现在人们对朝阳的喜爱,已远远超出了上述的原因,融进了许多新的社会内容。
首先,从太阳的形状看,它是圆形的,是个球体,朝阳又靠近地面,显得比白日大,图形特别醒目。毕达哥拉斯认为,一切立体图形中最美的是球形,一切平面图形中最美的是圆形。[17]“查拉特.罗艾斯所作的试验还证明:儿童从一堆形状不同的物体中总是愿意挑出圆形形状,即使首先要求他们应该挑出棱形的物体,他们仍然要不自觉地把圆形的挑出来。这说明,知觉对简单的圆形是多么偏爱!”人们为什么喜爱圆形呢?第一,视觉对所有图形的把握来说,圆形总是优先的,这是根据简化原理进行的。“一个以中心为对称的图形,它不突出任何一个方向,可以说是一种最简单的视觉式样。”第二,更重要的是经验的积淀使人偏爱圆形。圆形或者球形的物体,在地面运动时阻力最小,从接地的一点过渡到另一点特别流畅。同时,“圆形产生于旋转运动,就象胳膊围绕着肩部旋转而形成圆形轨迹一样。动作愈是熟练,轨迹就愈是圆滑,正如漂亮的体操运动能造成流畅而又简练的轨迹一样。”而这种旋转运动在人们的生活中、生产实践中是大量存在的。此外,由于惯性的作用,“一匹马在绕过它所熟悉的马厩的拐角时,它的运动轨迹必定是一条流畅的曲线。一只老鼠在穿越方形的迷宫时走过的弯曲路线、一群鸽子在空中飞行时出现的螺旋形态,都是熟练的运动活动所特有的轨迹。”[18]倘若运动着的物体要改变九十度的方向,而又不想让它的运动轨迹形成弧线的话,它就必须先减速,然后停下来,消除惯性后再改变方向重新起动,这样速度就会大大地降低,甚至导致运动的中断。
上述这两个原因,第二点尤为重要,因为人们对某种图形的偏爱,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是有一定的根源的。
其次,从色彩看,朝阳是以红色为主的,并逐步由红色向橙色再向黄色过渡,最终变为白色。
“颜色知觉对于我们人类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它是视觉审美的核心,深刻地影响我们的情绪……”[19]色彩对人的情绪的影响,已为大量的心理学试验所证实。而美是直接与情感相连系的。任何色彩都自有它的美,只要它出现的时间、位置或环境是恰当的。但在这些色彩中,红色的美的感染力似乎尤为强烈。歌德发现,“纯粹的红色能够表现出某种崇高性、尊严性和严肃性”。“康定斯基说:‘当然,每一种色彩都可以是冷的,也可以是暖的,但任何色彩中也找不到在红色中所见到的那种强烈的热力。’尽管红色有强大的能量和照射强度,然而‘它只在自身之内闪耀,并不向外放射很多能量,它具有一个成年男子的成熟性,它的激情冷酷地燃烧着,在自身之内储集着坚实的能量。’”那么红黄色呢?“康定斯基还发现,红黄色‘能唤起富有力量、精神饱满、野心、决心、欢乐、胜利等情绪。”“歌德发现,当黄色得到红色的加深时,就增加了活力,变得更加有力和壮观。他认为,这种红黄色能给眼睛带来一种‘温暖和欢乐的感觉,’……红黄色能督促我们前进和参与更多的活动,”[20]“考古资料表明,史前人类的色彩感是极单纯的,他们运用得最多的是红色”[21]红色、橙色,比较起其他色彩来,更能引起人们心理上的兴奋,甚至生理上的兴奋,如血液循环加快、肌肉的弹力加大等等,但如果我们因此就将色彩美之根源完全归于心理甚至生理因素,显然是不妥的。正如前面所说,人们喜爱什么,都是有一定的原因的,特别是社会的原因。人们对红色的喜爱,可能有两个古老的原因。一是与火的崇拜有关。由于火在人们生活中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加上远古时期取火之艰难,许多民族都有对火的崇拜,都有自己的火神,还有盗取天火的传说。而人们对火的关心肯定远远先于对太阳的关心。周口店北京猿人遗址,就发现了大量用火的痕迹,这是五十万年前的事了。然而更有远者,一百七十万年前的元谋猿人,就已经大量用火。“在含元谋人牙齿化石的地层中,发现有很多的炭屑,小者如芝麻,大者如黄豆,含炭层厚大约3米左右。”[22]这漫长的用火的历史,必定对太阳色彩的审美产生重大的影响。二是与血有关。血意味着战斗,意味着保卫部落、保卫家园,意味着献身,也就意味着英勇。同时还与忠信有关,如歃血为盟。所以歌德说红色有崇高性、尊严性和严肃性。由于与战斗有关,所以红色又表现了人们的进取心,象征着革命。
此外,红色还象征着健康。因为身体健康的人,面色红润,身体衰弱的,面色苍白。红色还是羞涩的表现,也与性欲有关,因为在性兴奋时,女性的嘴唇就会充血,特别红,面部也会比平时红润。同时,朝阳的色彩在不断地变动,给人的感觉是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象蛋黄之类的浓浓的液体,要滴下来似的,仿佛很好吃的美味。
也由于色彩的渐变,每一层色彩存在的时间极短,并且越来越明亮,这既让人们珍惜每一瞬间,又让人们感受到一种强大的生命力。朝阳的色彩因季节不同会有所变化,同时还由于人们所处的气候环境不同,对朝阳的感受也大不一样。夏季,朝阳的色彩比较饱和、艳丽,同时观赏者处在较高的气温中,朝阳显得热烈而奔放;而冬季,朝阳显现出来的更多的是温柔。
第三,从动态看,朝阳既是朝气蓬勃、充满活力的,又显得非常稳健、庄重、刚毅。它从地平线上升起时,人们不仅能明显地观察到它在运动。而且还感到它速度较快,象是正在出生的婴儿,在母腹中憋闷得太久,急不可耐地要出来似的。而一当它离开地平线后,又显得不慌不忙、从容不迫,颇有德高望重的长者风度。同时,不论云层如何阻碍,它总是坚定地稳稳地向上升,表现出了一种刚毅的精神,甚至还感觉到它似乎肩负着伟大的使命,就象巴金在《海上的日出》中写到的朝阳。因此,人们不得不崇敬它。
朝阳从海面升起,与从其他地方升起是不一样的,最大的特点是:它将要离开海面时,光影慢慢拉长,然后突然断开,象弹簧一样缩回,这很象跳的动作。仿佛大海不愿太阳离开,死命拉住,而太阳则努力地抗争,终于挣脱了羁绊,赢得了自由。这里,我们看到了朝阳充满活力、充满生命力的另一面。
第四,朝阳与其他景物的关系。我们谈论的是朝阳的美,似乎与其他景物无关。其实,任何审美对象的美,都与环境有关。譬如说一幅画吧,给它加了一个框与没加框,加什么样的框,以及安放的位置、光照情况等,都会影响人们对画的审美,尽管画才是真正的审美对象。更不用说将对象置于杂乱的背景中与简洁的背景中的审美效果的差异了。
如果天空中没有云彩,或很少的云彩,朝阳就显得非常清丽,仿佛是个不施粉黛的美人;如果云彩较多,红霞满天,朝阳则显得雍容华贵,似乎象征着人们生活的火红、事业的辉煌。
如果朝阳下面是一片非常开阔的水域,那就会有一条特别明亮的光道,从岸边一直通到太阳的下面。这一道光路,既衬托了朝阳君临大地的尊严,又似乎在暗示给观者一条光明而辉煌的前途。
此外,太阳升起时地面景物深暗的剪影,如古塔、不同形状的小山、树木、房屋、水面的船帆等,都影响着我们对太阳的审美。太阳的形象会因季节等因素的不同而变化着,周围的景物也会因各种原因变动着,因而产生了朝阳极丰富的审美内容,故令人百看不厌。实际上,审美中的太阳,从来就不是一个孤立的意象,而是以太阳为中心的画面。
这一切都说明,我们是立足于自己的生活看太阳的,绝不可能真正脱离生活看太阳,即使如文章开头所假设在太空中看太阳,也一定会与我们在太空中的处境相联系。车尔尼夫斯基所说的:“任何事物,我们在那里面看得见依照我们的理解应当如此的生活,那就是美的;任何东西,凡是显示出生活或使我们想起生活的,那就是美的。”[23]人们的需要是多方面的,即需要丰富多彩的生活,也需要素雅、闲适的生活,它们都是“应当如此的生活。”欣赏者根据自身的文化、经验、性格以及当时的处境,突出已形成了的某种需求,同时在对象上选取某些能象征性满足自己无意识希望的因素形成意境,从而陶醉于这种无意识的虚拟之中。在这些分析中,我们明显地看到审美过程中无意识联想是必不可少的。
三、夕阳之美
人们对夕阳的审美,或者说夕阳之美的产生,估计要比朝阳之美晚得多。尽管夕阳与朝阳有相似的形式,但由于夕阳下山之后,接踵而来的是黑夜,夜晚是先人们所不喜欢的,甚至是恐惧的。远古时代,由于人类的生产力水平低下,防卫能力差,又缺乏安全的庇护所,而毒蛇猛兽大多是在夜间活动的,还有随时都可能发生的自然灾害,加之在黑夜,人们由于生理上的限制,无法分辨,很难躲避,所以人们很畏惧黑夜。在一些古老的传说与故事里,黑夜总是妖魔鬼怪出没的时候,但白天却见不到它们,因为它们害怕光明(人类对火的崇拜与这一点是很有关系的,因为火对于人类来说,决不仅仅意味着熟食与温暖,还意味着安全)。还如前面所说,先人们往往将夕阳与死亡连在一起,因此,先人们起初应该是不欣赏夕阳的。从人们拜日的习俗来看,拜的主要是朝阳。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人们的防卫能力增强了,并有了安全的庇护所——较结实的房屋,还有了夜间照明,人们对夜晚的恐惧感减弱了,因此,人们就逐渐喜爱上了与朝阳有着相似形式的夕阳。但与朝阳相比,夕阳的审美内容就有很大的不同,如朝阳的本初之美的内容,夕阳就没有;而夕阳也有许多朝阳所没有的内容。
(一)壮烈之美。前面说了,夕阳是与死亡连在一起的,但夕阳表现的死亡,不是平静的死,而是轰轰烈烈的死。在下山时,夕阳不仅自身变得火红,而且还将天空染红了。晚霞常常比朝霞还要热烈,夕阳似乎在为一个崇高的事业付出自己的代价。
原始民族除了认为太阳黄昏时会死去之外,还有些民族认为太阳会受伤。“太阳乘舟旅行于天空的海洋,是地球上许多民族所熟知的。但既然天和地在地平线上似乎是长在一起的,故人经常相信每天两者在西方要分合一次,而每天黄昏太阳必须从两者之间小裂缝中通过。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太阳在悄悄通过时经常受伤,被挤掉他的尾巴或大腿。……澳大利亚的太阳神只有一只好腿,另一只在旅行中弄成残废了。墨西哥人的太阳神同样是个跛子,某些古老的法典表明。他的左边残肢还流着血,但这里岩石被鱼所代替。”[24]这大概也解释了晚霞现象。这些传说的全貌我们很难了解到了,但从上述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得出来,人们对太阳的死或伤都是很敬重的。日本作家德富芦花在《相模滩的落日》中写的夕阳,大概代表了现代人对夕阳的一些感受。“在这静谧的黄昏观赏落日,宛如服侍圣人临终,极其庄严。……举目对空,世界上没有了太阳。光明消失了,群山、大海露出怅然愁容。西沉的太阳把所有的余辉全部洒向暮空,形如万箭齐发。西边金灿的天际,顿时变成了橘黄色,好似伟人逝去一般。”[25]作者笔下的太阳是伟大而崇高的,已经下山了,还要为世界作出最后的贡献。无疑,在人们的心目中,夕阳是个悲剧英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表现的也是这个意思。
“壮烈”为什么使人感到美呢?它又满足了我们什么样的愿望呢?我们知道,在人的众多的需要之中有这样两种重要的需要:被尊重的需要和自我现实的需要。“壮烈”意味着为社会而献身,是非常高尚的举动,会赢得社会的尊敬,体现了个人对社会作用,人的自我价值也得到了实现。
(二)眷念之美。夕阳在人们的注视下,很缓慢地接近、沉入地平线。还是那篇《相模滩的落日》中写到:“落日从接地到隐没需三分钟。……一寸寸、一分分,频顾眄着离弃的世界,”这里的太阳对人类的世界,对人们似乎充满了感情,不忍也不愿离去,但又不得不离去,一步三回首。显然,这是人们将自己的感情对象化了,把自己对太阳的眷念,变成了太阳对自己的眷念。我国古代的诗词创作中,有一种对写法,便是这种情感表达方式的很好体现。如“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柳永《八声甘州》)等。人是社会性动物,感情是将人们连接成社会的重要纽带。人们不仅希望他人对自己有感情,而且希望动物以及其他事物对自己有感情。这也是描写动物对人忠诚或报恩的文学作品往往令人感动的原因。而太阳下山时的依依不舍,正是满足了人们的这个愿望。
(三)思乡之美。“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夕阳在山,是回家的时候,合家团聚,熙熙而乐,一天劳作的艰辛与其他的不快,都一扫而光。“式微,式微,胡不归。”“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在不少原始民族看来,太阳在结束了一天的辛劳之后,也要回家歇息。因此,夕阳也就象征着回家。而羁旅在外的人,看到落日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一方面想到了温馨和睦的家,心里感到了一些温暖,但又回不了家,所以于美的陶醉中又揉进了伤感的情绪,形成了复杂的审美感受。这种感受通过各种途径世代积淀,早已深入到了我们的潜意识,因此,无论我们是否离家在外,看到夕阳,就会或多或少地产生这种情感。
另外,现在“家”与“乡”的观念也已逐步扩展了,形成了一种隐喻,它包含了人们精神上的寄托,“思乡”也表现了人们在寻求一种归属,一种保护。一般说来,人有三种归属:生活上需要有个温暖的家;工作上需要有个中意的职业;精神上需要得到友爱和关心。人们将这些扩展了的“乡”,也都寄托在了夕阳身上。
在现代社会,由于人们有了强大的人造光源,又有了舒适而安全的住房,人们之间通信联络很方便,社会又安定,加之毒蛇猛兽不仅不能危害人类,反而还需要人类的保护,所以人们对黑夜不仅不恐惧,甚至还喜欢上了,自然,对夕阳的伤感情绪也就平淡多了。但这种情绪并没有消失,而是隐藏在潜意识的深处。当人们在生活上或心理上处于漂泊状态时,这种情绪就会流露出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正是这种心态的写照。
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出,需求理论对于常常为美学家们所回避的自然美有着很强的解释力。只是我们要特别注意,此处的“需求”非一般显意识的目的明确的需求,而是无意识的模糊的综合的需求,需求的实现也决非现实的、直接的,而是象征性的、虚拟的、间接的,从这个意义讲,美的事物(表象)就是一种隐喻,更多地反映了主体的深层次的期望。
[①] 见拙文《美源于主体的需求》《社会科学》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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